第135章一介戏子妇人

“再带！”

白清微那一声断喝，如同惊堂木最后的尾音，在公堂肃杀的死寂中震颤，余韵未歇，便己化为现实。

沉重的脚步声，并非一人，而是一行。镣铐声细碎，却比文钗那沉重的拖曳更显出一种迟滞的、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千钧重负的艰难。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侧门。

先被带进来的，是几个形容枯槁、面有菜色、眼神浑浊中带着刻骨恨意的男子，看穿着似是工匠、账房、乃至低阶衙役。他们是洛文渊这些年不法勾当中，被迫参与或侥幸逃脱灭口的边缘人物，此刻被皇城司暗卫找出，作为旁证。

但真正让所有人，包括一首强作镇定、实则己濒临崩溃的洛文渊，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最后被搀扶进来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粗布戏裙，头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固定。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角和眼角带着深刻的、属于长年郁郁寡欢的细纹。但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姣好的轮廓和眉眼间残留的一丝属于戏台上花旦的、经年不散的柔媚风致。

正是洛文渊如今的续弦夫人，洛琦和洛铭名义上的“继母”，当年从戏班子里被洛文渊看中、带回府中的妾室，后来在齐茗雪“难产”去世后被扶正的——柳丝丝。

她被带到堂中，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强按着跪下，而是脚步虚浮地、自己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在文钗的身旁，洛琦的斜前方。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包括上首的官员，包括旁边形容可怖的文钗，包括她恨了多年、也暗中护了多年的洛琦洛铭，更没有看那个脸色惨白、眼神阴鸷地盯着她的洛文渊。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一小块被岁月磨得光亮的青砖地面，仿佛那里有她一生的缩影。

“柳氏，” 白清微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凝，“将你所知，关于洛文渊，关于齐茗雪夫人，关于这府中一切，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不容；若有隐情，此刻不说，更待何时？”

柳丝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久到堂上几乎要以为她也吓傻了或是不肯开口时，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糯、却又浸透了无尽苦涩与沧桑的女声，缓缓响了起来。

她没有哭诉，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用一种近乎讲述别人故事的、平淡到令人心头发紧的语调，开始了她的陈述：

“民妇柳丝丝，原籍吴州，自幼家贫，卖入‘庆喜班’学戏，工青衣花旦。承平二十三年春，洛大人时任扬州府通判，在知府大人的寿宴上点了我们班子的《游园惊梦》。他他说我唱得好，身段也好，后来，就托人把我从班子里赎了出来，带回府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那会儿，府里还没有姐姐，没有齐夫人。我进府半年后，洛大人才娶了齐家的小姐，就是齐茗雪姐姐，过门为正妻。”

她终于提到了“姐姐”两个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但那不是恨，而是一种深切的、复杂的、混合着温暖与痛楚的怀念。

“姐姐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人美，心更善，我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的人儿，她进门后，从未因我的出身轻贱过我，反而待我极好。她知道我爱唱戏，有时兴致来了，还会让我在花园里给她清唱一段，她就在旁边听着，给我打拍子，眼睛亮晶晶的，说‘丝丝，你唱得真好，比我从前在京城听的角儿还好’……”

柳丝丝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却让堂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她回忆中残存的、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