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死人无名

京师时间凌晨两点。

地心的死太阳仍挂在天顶，营区被照得一片橙红。

除了轮值岗哨，大部分人都进入了半地下工事。工程兵带来的第一批隔光板已经安装完毕，黑色板材封住窗户，营区总算有了几间可以模拟黑夜的休息室。

秦胤没有休息。

他坐在黑雨军纛下面，酆都大印悬在身前，掌心的黑金纹路明灭不定。

腥风站在旗杆旁，血雨趴在圆界边缘。阴阳兽首缩成核桃大小，一白一黑，并排悬在秦胤肩后。

录名区外，心喵儿忽然停住脚步。

她刚刚从总局送完一批文件回来，暗红邮袋本该是空的。可在她迈入圆界的瞬间，邮袋里传出一声纸张摩擦的轻响。

心喵儿低头看向邮袋。

她没有伸爪进去。

“秦镇抚，我的邮袋里多了一封信。”

秦胤抬眸看她。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去的？”

“不知道。”心喵儿神情严肃，“我的邮袋不存来路不明的东西。哪怕是诅咒、蛊虫和追踪术，也只能附着在外面，不能越过邮袋的封口。”

她把邮袋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血雨站起身，走过去闻了一遍。

“没有味道。”

腥风从袖中探出一缕阴气，缓慢扫过邮袋。

“没有阴气，也没有活人生气。”

秦胤抬手。

邮袋自己打开。

一张纯白的纸从里面飘了出来。

纸上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笔直细长的黑字。

【交还所录之名。】

秦胤看了几秒。

白纸自行翻面。

背后还有一句。

【亡者无名，方得安眠。】

营区外围的符阵桩同时熄灭。

不是一根一根灭，而是在同一瞬间失去所有光芒。

通讯器里传来哨兵急促的声音。

“西侧警戒线出现七个人！”

“没有发现靠近过程，他们直接出现在阵外！”

秦胤站起身。

黑雨军纛无风自动，旗下十几万亡魂同时安静下来。

他走出圆界。

七个白衣人站在警戒线外。

纯白长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中那人握着一面纯白无纹旗，旗面垂落，没有被地心的热风吹动。

军方轮值人员已经占住射击位置，十几支枪全部指向七人。

陆鼎第一个赶到。

他外勤服的扣子还没系完，银刀已经握在手里。

“就是他们？”

“是。”姜雪珑紧随其后，手中的探测器已经开启，“体温、呼吸、心跳、炁、魂魄波动，全都没有。”

探测器屏幕上，七道白色人影就站在前方。

数值全部为零。

心喵儿看着那七个人，玫瑰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找不到他们。”

“你以前见过他们，为什么还找不到？”陆鼎问。

“找到路需要正确的名字。白旗、白衣人、七个人，这些只是称呼。”心喵儿道，“他们身上没有能与名字相连的线。”

秦胤走到警戒线前。

“信是你们送的。”

握旗之人点了一下头。

“你们想要酆都名录里的名字。”

那人再次点头。

“理由写得不够清楚。你们站在这里，可以亲自解释。”

七个人没有一个开口。

握旗之人抬起右手，食指朝着上方指去。

上方只有一颗橙红色的死太阳。

他随后用食指在面前缓慢划过。

纯白旗面上出现八个黑字。

【天上有命，死者无名。】

秦胤看着那八个字。

“是谁的命？”

白旗人没有回答。

他右手横过脖颈，从左向右划了一下。

陆鼎握刀的手紧了。

“你们第三次做这个手势了。第一次在荒原，第二次在镇海关，这一次已经走到营区门口。”

白旗轻轻展开。

一层没有颜色的波纹向外散开。

波纹穿过警戒线，符阵没有反应。它扫过军方阵地，所有枪械上的识别编号同时消失。通讯器屏幕变成空白，姜雪珑手中记录板上的文字也在一行一行褪色。

陆鼎低头看向胸前。

他的外勤名牌还在，名牌上的“陆鼎”二字却没了。

心喵儿猛地打开暗红邮袋。

袋中数百封待送信件还在，每一封信的收件人都成了空白。

她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们在抹除名字。”

黑金光芒从营区中央亮起。

酆都大印悬到秦胤头顶，印面朝下，十座殿火依次燃起。

褪去的文字停住了。

下一刻，所有名字重新显现。

陆鼎胸前恢复“陆鼎”二字，通讯器里的编号逐一亮起，心喵儿邮袋中的收件人也回到信封上。

只有那封来历不明的白信，在黑金光芒下迅速发黄，边缘蜷曲。

秦胤越过警戒线。

“地心亡魂在我的名录上。你们想抹掉他们，先从我开始。”

最左侧的白衣人动了。

他没有奔跑，身影却在原地消失。

秦胤抬起左手。

两根苍白手指在距离他眉心不足半寸的位置停住。

白衣人站在他面前，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缠着一缕极细的白光。

秦胤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很冷。

那种冷意与黑门碎石几乎一样。

秦胤右瞳亮起，纯白圣火照过白衣人的身体。

没有魂魄。

左瞳随即转黑。

黑火照肉身，白袍之下依然空无一物。

没有皮肉，没有骨骼，连一件衣服该有的重量都不存在。支撑这道人形的，仅有一缕贯穿头顶与脚底的苍白光线。

那道光向上延伸。

它没有连向死太阳，也没有停在地心天穹。

它穿透了地心世界。

仿佛来自更高的地方。

“主人。”

血冕哀恸从秦胤身后飞出。

莉莉丝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笑意。

“它想碰您的脸。”

血晶剑刃斩过白衣人的腰身。

白袍断成两截。

里面没有血。

两截身体像被剪断的纸人一样飘落在地，转眼化作两片巴掌大的白纸。

莉莉丝还不肯停。

剑锋追着纸片落下，把两张白纸切成十几块。

“没有血，没有骨头，也没有惨叫。”

“主人，它死得好难看。我不喜欢。”

秦胤没有回答。

他看向警戒线外。

白旗下，依旧站着七个人。

刚才被斩断的那一个仍在最左侧。

白袍完整，眼神平静，仿佛从未出手。

姜雪珑手中的探测器又响了。

七个空值。

没有减少。

血雨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

阴阳兽首也从秦胤肩后升起。苍白笑面盯着七人，没有看见魂；漆黑怒面张开兽口，同样没有找到能吃的血肉。

两头兽第一次同时失去了目标。

白旗人重新举起手。

他指了指酆都大印，又指向身后的黑门。

最后，他抬手指向天上。

纯白旗面上的字变了。

【记名越多，门开越快。】

陆鼎看了一眼身后的黑门。

“黑门已经开了。”

握旗之人缓缓摇头。

秦胤看着他。

“你说的不是黑门。”

白旗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纯白旗帜忽然向上一卷，将七道身影全部裹了进去。白布落下时，警戒线外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脚印。

没有气息。

地面只留下了一块指甲大小的黑色碎屑。

秦胤走过去，将碎屑捡起。

他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云帝交给他的黑门碎石。

两块石头刚一靠近，同时震动起来。

小块碎屑上的白色灰尘迅速剥落，露出里面与黑门完全相同的材质。

陆鼎看见这一幕，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从黑门上来？”

“未必。”秦胤道，“但他们接触过那道封门的光。”

古尔越从营区里走来。

他已经听完通讯器中的全过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又看向秦胤手里两块正在共振的黑石。

“他们让你交出名字，还说记得越多，另一道门开得越快。”

“嗯。”

“那道门在哪里？”

“他们知道。”秦胤将两块黑石分开，震动随即停止，“云帝可能也知道一部分。”

古尔越沉默片刻。

“白旗需要继续查，但暂时追不到。赤烽矿怎么办？”

秦胤收起碎石。

“照常去。”

“韩昭推断赤烽矿可能记在镇寰天朝册上。你这一去，矛盾会提前爆发。”

“矿下还有十几万亡魂和活人。”

秦胤转身走向营区。

“册子救不了他们。”

“我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