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过去的时光

天光走到正午，日头稳稳悬在头顶。

林小阳结清客栈房钱，双手轻轻整理了一遍身上的书生长衫。

他抬手按压了一下胸口，虽然依旧隐痛不断，动作已经比昨日稳了很多。

他抬脚走出客栈大门，步伐缓慢平稳。

小白狗低着脑袋，乖乖跟在他脚后跟，步子放得轻轻的，不乱跑、不乱叫。

小女鬼敛尽所有气息，贴身跟随在林小阳身侧，不显露半点踪影。

一路顺着石头镇主街往前走，穿出镇子街口。

沿途土路、良田、岔路村落，每一处景象，都能勾起林小阳的零碎记忆。

他一路走，一路左右张望，视线反复扫过四周景物。

眉眼微微放松，心底的沉重悄悄褪去几分。

半个时辰后，他稳稳站定在大槐树村村口。

他停下脚步，挺直腰身，目光直直望向村子最深处那座最高大、最气派的宅院。

那是林家老宅，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家。

林小阳站在远处，一动不动，静静观望。

老宅的大门经过多年修缮，木质门板厚重扎实，边缘没有腐朽破损。

门框重新雕花刷漆，颜色规整。

门口两座青石墩稳稳压地，常年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泥垢。

院墙比他记忆里高出大半截，围得整整齐齐。

院落门口来往的下人步履规矩，进出的车马整齐有序。

门前摆放的物件、停放的车辆，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多。

林小阳盯着自家宅院，眼皮不停轻轻颤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嘴唇微微抿紧。

心里默默想着：

我离开十一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我本以为家里会日渐萧条，父母会日夜愁苦，家道会慢慢败落。

没想到时隔多年，家里反倒愈发兴旺，愈发体面气派。

他没有立刻上前靠近家门。

时隔十一年凭空出现，太过突兀。

家里人早就以为他死在外面，如今他容貌蜕变、一身陌生书生打扮，没人能认得出来。

贸然登门，只会让全家人受惊。

林小阳转身，走向村口临街的一座两层酒楼。

他抬脚缓步上楼，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视野刚好，能远远盯着林家大门，又不会引人注意。

他抬手招来伙计，简单点了两个家常菜、一壶淡酒。

随后身子靠稳椅背，安静坐着，耳朵微微竖起，仔细听邻桌几桌食客的闲聊。

桌上村民、镇上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聊本地各家近况，聊镇上大户，聊村里望族。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大槐树村的林家身上。

林小阳坐姿稳稳不动，眼神专注，静静倾听，一字一句全部记在心里。

众人闲谈之间，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自己失踪十一年来，家里所有的变故。

当年他突然失踪，没有半点踪迹。

父母发现他一夜之间消失，整日坐立难安，日日出门寻访打听。

夫妻二人连着数日不眠不休，到处求人帮忙寻找。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所有凭证，亲自去河间府官府报案备案。

他年少读书刻苦，早早拿下小三元功名，在册登记，属于正经有功名的读书人。

他的授业恩师一路官运亨通，官职越做越高，在地方极有声望。

恩师得知自己学生凭空失踪，特意出面叮嘱官府，勒令当地差役全力搜寻。

只是秘境传送太过离奇，人间俗世根本查不到半点线索。

官府连年追查，数年毫无结果，最后只能暂时搁置案子。

但大清律例规矩森严。

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即便本人失踪下落不明，

家族四十年之内，固定享受免税、免徭役、免官府苛查的特权。

官府不得随意抄家，不得随意追责，不得动他家产田地。

靠着这一条规矩，林家稳稳撑过了最难的几年。

十一年时间，远远在四十年权限之内，家族特权一直保留完好。

林家大哥为人踏实，心思缜密，头脑精明。

靠着家里免税的良田、安稳的家底，一步步外出闯荡做生意。

多年积累下来，生意越做越大，攒下巨额家产。

家里良田扩充到千亩之多，石头镇、河间府城内，接连置办了好几间临街铺面，日日稳定进账。

实打实成了石头镇本地数一数二的富贵大户。

他的妹妹，也借着林家兴盛的名望和家境，顺利婚配。

嫁的是邻乡的一名秀才，书香门第，门第干净体面，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父母年岁一年年增长，不再辛苦操劳农活琐事。

家中下人齐备，钱粮充足，二老日日在家静养，晚年过得安逸富足。

大嫂贤惠温顺，持家有道，这些年接连生下三个男孩，人丁兴旺。

听到这里，林小阳眼底微微发热，胸口轻轻起伏。

随即邻桌人继续闲聊，说起了林家香火的规矩。

众人言语之间说得明白，封建宗族最看重子嗣香火。

林小阳是林家嫡出次子，年少有功名，地位尊贵。

失踪十一年，生死未知，宗族绝对不允许这一房断了香火传承。

族中长辈、家中父母、宗族亲戚多次商议，最终定下规矩。

从大嫂所生的三个儿子里，过继最小的那一个孙子，归入林小阳名下，继承他这一房香火。

只要有过继子嗣承继香火，林小阳的功名就不会被官府注销。

林家便能永久守住免税特权，守住家族这份尊荣体面。

那名过继过来的孩童，年纪尚幼，读书异常刻苦。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背书练字，日夜苦读，从不懈怠。

如今正潜心备考童生，一心承袭林小阳的读书路子，走科举仕途。

林小阳静静坐在窗边，全程面无表情，身体一动不动。

只有眼底情绪不停翻涌，指尖微微收拢、松开，反复数次。

心里五味杂陈：

我在外九死一生，闯秘境、战强敌、耗尽修为、筋脉尽断、沦为凡人。

我吃尽生死苦头，差点彻底身死道消。

可我的家人，安稳度日、富贵无忧、人丁兴旺、家族鼎盛。

香火有人承继，功名有人守住，家业有人撑起来。

我即便消失十一年，我的家，依旧稳稳立在这里。

他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脚边的小白狗趴在地上，抬眼看了看林小阳的脸色，又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懂，老老实实趴着。

它心里依旧记恨至宝被夺，却不敢有半点表露，只能乖乖隐忍。

隐匿一旁的小女鬼，听得满心唏嘘。

她看着窗边沉默静坐的林小阳，心里清楚，主人孤身在外受尽磨难，唯有故土家人，始终安稳待在原地。

林小阳缓缓抬眼，再次望向远处气派庄重的林家大宅。

眼神从复杂落寞，一点点变得柔和、坚定。

不管自己现在修为尽废、满身重伤、形同凡人。

不管自己如今落魄无助、前路未知。

这里是他的家。

家人安好，家族兴旺，香火未断。

这就够了。

他坐在酒楼窗前，静静看着自家方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今日，他一定要回去看一看，看一看年迈父母，看一看自家亲人，看一看那个替自己承继香火、刻苦读书的小侄子。